十種重病的經方治療

2020-02-14

1.流行性出血熱與經方

 

流行性出血熱(EHF)是以發熱、低血壓休克、急性腎功能不全為主要臨床表現的病毒性急性傳染病。我在1985年至1990年間,領導一個科研組,深入疫區,對之進行了系統研究。經方幾乎參與本病全程五期治療。

 

(一)發熱期——柴胡桂枝湯、桂麻各半湯

 

江西疫區本病多為濕熱證,初起表現為濕偏重的太陽與少陽表證:惡寒發熱,熱勢起伏或往來寒熱,頭痛,腰痛,身痛,無汗或少汗,鼻塞,咳嗽,頭昏目眩,心煩,嘔惡,納呆,口苦,面紅目赤,渴喜熱飲或不多飲,球結膜水腫,咽腭及腋肋可見針尖樣紅點,脈弦細數,舌紅苔薄白。

 

這是出血熱疫毒夾寒濕襲表、郁熱侵犯血絡,而疫毒又均有以募原、少陽、三焦為其窠穴的特點所致。


據此,我擬定柴胡桂枝湯合三仁湯的“柴胡敗毒湯”治偏少陽者,而桂麻各半湯合三仁湯的“麻桂敗毒湯”治偏太陽者,小批量制成250ml一劑的水煎劑,治療300余例。

 

輕、中型病例常可熱降癥減而直接進入移行、多尿期以至恢復期,達到表解里和的效果;重型患者亦多能順利度過發熱期。其中值得一提的是,部分鉤端螺旋體病患者,初期證同EHF,如法服此兩方常可收到汗出熱退癥減的效果,比諸EHF患者似尤顯著。

 

(二)低血壓休克——通脈四逆湯

 

本期患者多表現為氣陰外脫或陽脫證,參麥針、參附針有獨到療效。但對極少數危重型難治性休克之屬少陰格陽證者,上述兩針力尚不足,須用通脈四逆湯大劑急救回陽。即使如此也還有不逮者,故而研制用生附子的經方新劑型實有現實意義。

 

(三)少尿期——大陷胸湯、小白散、抵當湯

 

宣暢三焦方少尿期為本病極期,疫毒盛而正氣虧,濕熱由表入里,結于三焦;瘀、水、熱絞結,氣機逆亂,滿腹脹痛拒按,二便不通或黑便如泥,胸滿息促,嘔吐呃逆,出血傾向,甚至神昏、譫語等。

 

此時常呈典型的大結胸證和熱入血室證,治法貴在大力破瘀、逐水、瀉熱、開結以宣暢三焦氣機,令水火運行順暢,則可有效地防止心衰肺水腫(水邪凌心犯肺)、DIC繼發纖溶亢進(熱迫血行、氣逆血亂)、尿毒癥(關格)、腦出血、腦水腫(瘀熱閉竅)等危重并發癥的發生。

 

為此,我們制訂了“宣暢三焦系列方”:以大陷胸湯逐水泄熱(若熱證不明顯者,用小白散);桃仁承氣湯(溫病方)合抵當湯攻瘀泄熱;另以麻黃湯、五苓湯合平胃散(名“宣暢三焦方”)宣暢三焦氣機。以上均制成微型口服或直腸灌注液,每劑60ml,每4小時用30ml,日晚連服。常收大下淤泥樣惡臭便后,腹癥銳減,小便隨之增多,三焦氣機斡旋而病入坦途之效。

 

多尿前期尿量雖增,邪有出路,但仍余邪未凈,故仍常以五苓散等清利濕熱;多尿后期余邪去而正未復,常見腎關不固之癥,金匱腎氣丸為常用之方。

 

恢復期可見多種瘥后病證,如心煩不眠的梔子豉湯證,脾虛多唾的理中丸證,虛熱不退的竹葉石膏湯證,呃逆不止的橘皮竹茹湯證,心下痞的瀉心湯證等等。經方療效確切而穩妥。

 

我的體會是:運用經方治EHF,要抓兩個關鍵:一是病機符合,二是主癥符合。只要做到這兩個符合,療效便可以預期。而當病機與主癥略有出入時,又須相應化裁,才能用經方治今病而療效卓著。

 

2.慢性腎盂腎炎與經方

 

禹余糧丸證:禹余糧丸方《傷寒論》用以治“小便已陰疼”,方已佚,現多用古本《傷寒雜病論》方。慢性腎盂腎炎日久,腎氣不足而氣虛不攝,癥見腰痛,小便已陰疼,尿頻急而清,神倦肢冷易感,月經色淡淋漓難盡,白帶多等,用此方益氣固攝有效。

 

若濕熱久羈下焦,陰中灼熱,口苦,少寐,又當去姜、附之熱,加白茅根、苡米仁、西瓜子仁等清利濕熱;若腎虧腰痛劇者,還應加用杜仲、續斷、桑寄生等補肝腎、強腰脊。

 

如一女青年患本病日久,腰痛、小便已陰疼,約持續半小時方能緩解,旦輕夕重。陰中雖灼熱而尿清白,神疲肢冷,易感,月經量少色淡不易干凈,帶多,少寐,晨起口苦吐清水。

 

據病機與主癥,予禹余糧丸加減:禹余糧15克,黨參15克,五味子10克,茯苓15克,甘草30克,白茅根15克,桔梗10克,桑寄生15克,杜仲15克,川斷15克。連服16劑,諸癥基本消失,繼自服上方多劑獲愈。

 

附子湯證:腎盂腎炎日久,腎陽已虧,腰痛浮腫,怯寒特甚,易感神憊,心悸耳鳴健忘,脈遲舌淡,雖有下焦濕熱之癥(小便頻短急,脹色赤,口臭苔黃膩等),當以附子湯為主,腫甚無汗加麻黃(合麻黃附子湯)以溫陽利水,配以白茅根、苡米仁、赤小豆等清利濕熱而無傷陰之弊,且有益脾之功,標本兼顧,其效甚捷。

 

如一女患本病年余,反復發作,愈作愈甚,頭面四肢浮腫,腰酸痛,小便短赤渾濁如橘汁,怯寒甚,無汗,易感神疲,腹脹不食,頭昏耳鳴心悸健忘,多夢少寐,口臭,大便時結時溏而溏多結少,或便帶鮮血,苔根黃膩,脈遲。

 

投以熟附子10克,白術10克,茯苓10克,白芍10克,黨參10克,麻黃3克,甘草15克,浮萍10克,白茅根15克,苡米仁15克,赤小豆15克。六劑大效,諸癥大減,守方調理多劑獲愈。

 

3.陰黃與經方

 

當今治黃疸型肝炎、大多習用茵陳蒿湯及清熱解毒中草藥,對常見的陽黃證療效甚捷,遂令不少醫書淡忘了陰黃證治。而不少長期住院治療少效且黃疸益加深,臨床癥狀日益加重,被視為“難治性”黃疸者,往往就是陰黃。

 

患者表現為精神極度困倦,怯寒肢冷,便溏,納呆,嘔惡,時腹脹滿,小便深黃混濁,脈遲緩,苔白滑。此時雖黃疸色深如金,不可以陽黃論治。

 

我常用茵陳五苓、理中、四逆輩獲效。如一男青年,五月患乙肝,至八月黃疸仍未退盡,長期感冒咳嗽,惡心,納少,便溏,委頓不堪。曾服大量清熱解毒退黃中草藥和保肝西藥無效,醫患雙方精神均頗緊張。

 

予服二陳湯、玉屏風、四君子加茵陳、焦三仙等迅速好轉,諸癥悉除。至次年初,因勞累過度,又感不適,肝功能又出現損害,GPT升到147u,乙肝五項示HBsAg與HBeAg陽性,黃疸再現并迅速加深,精神萎靡,四肢乏力,腹脹,納差欲吐,痰多,便溏,晨起鼻衄,脈弱苔白。

 

證屬陰黃,予茵陳60克,茯苓30克,豬苓30克,澤瀉30克,焦白術30克,桂枝15克,法半夏15克,陳皮15克,炙甘草5克。連服7劑,黃疸明顯減退,諸癥改善,守方減半量再進14劑,諸癥消失。繼以補中益氣湯善后得愈。

 

又一中年婦女,素體陽虛,患甲肝,發熱惡寒,怯寒特甚,惡心不食,神萎肢冷,便溏,鞏膜呈黃綠色,脈沉遲弱,苔白。予茵陳60克,熟附子15克,干姜15克,黨參30克,白術30克,茯苓30克,甘草5克。出入30余劑,黃漸退,諸癥尋愈,肝功恢復正常。

 

4.痛證與經方

我認為,芍藥甘草湯當屬治痛第一方。無論人體上下內外諸般痛癥之屬寒、熱、虛、實諸種病機,此方均堪選用。每用則必大量,芍藥(常用白芍,必要時與赤芍同用)30~90克,甘草(常用生者,必要時與炙草同用)15~30克。

 

我的習慣用法是:頭痛配川芎、白芷;項背痛配葛根;上肢痛配桑枝、桂枝;下肢痛配牛膝、木瓜、獨活;腰痛配桑寄生、杜仲、續斷;胸痛配橘絡、絲瓜絡;脅痛配柴胡、枳實、元胡、川楝;氣虛證配黃芪、黨參;血虛證配當歸、雞血藤,陽虛證配附子、肉桂;陰虛證配三甲;風寒濕痹用桂枝附子湯;風濕熱痹用桂枝芍藥知母湯等等。

 

5.神經官能癥與經方

 

臨床最常見的神經官能癥有失眠、恐懼、多疑、焦慮等,其伴隨癥狀眾多。患者或沉默寡言,精神抑郁,或絮絮叨叨,反復訴說。脈舌正常,而主訴常重。經方百合地黃湯、甘麥大棗湯、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等大劑長服,輔以耐心解釋和精神鼓勵,可獲滿意療效。

 

如一中年知識分子,患腦動脈硬化,頸椎病,胃、十二指腸炎(輕度慢性淺表性胃炎),喉炎多種疾病,述癥復雜,頭、項、目、舌、咽、食道、心胸、胃、四肢、飲食、睡眠均有癥狀,但以心慌恐懼等精神癥狀最為突出。


初以桂甘龍牡湯合甘麥大棗湯、生脈飲等加味,服22劑,精神癥狀基本平復;后以胃中嘈雜頭昏為主,以香砂六君合桂甘龍牡湯加天麻、珍珠粉、桂圓肉、菖蒲、遠志等收功。

 

6.流感與經方

 

不少人以為流感是熱性病,所以要用涼藥治療,初時還以辛涼為主,銀、翹、桑、菊廣為運用,后來漸至苦咸大寒(如板藍根等),理由是它們可以抑制病毒生長。至今國內感冒藥市場為寒涼藥占領。

 

結果是:大量的可用辛溫解表的麻黃湯一兩劑治愈的風寒感冒患者,卻隨意服用寒涼藥,令表寒閉郁,久久不解,釀成久咳不已,或低熱不退,或咽喉不利等等后果,臨床屢見不鮮,而醫者、患者竟不知反省。一方面造成藥品的大量浪費,國家財政損失不可謂不巨,另一方面造成患者的痛苦,其社會影響的后效應不可忽視。


尤可慮者,這種藥品產銷方式竟以其無可比擬的巨大宣傳優勢,把中醫辨證論治感冒的優良傳統完全拋棄了,這是何等的令人不安啊!

 

我領導的一個課題組,對感冒進行了大量樣本研究,發現江西省一年之中流感高發季節,臨床以風寒感冒居多,麻黃湯有顯著高于其他感冒藥的療效。尤其是誤用寒涼藥造成的久咳、久熱、咽炎等,更非麻黃湯難以為功。


近十年來,雖多方呼吁要生產辛溫解毒藥,但總難被人接受。一個從中醫來講僅是最起碼的常識,居然被忽視到如此地步!是這一理論過時了嗎?非也!是技術條件太復雜,經濟條件太高,難以實行嗎?非也!說明白了,這是當前醫藥業界中藥西藥化、廢(中)醫存(中)藥典型之一。

 

7.高血壓與吳茱萸湯

 

提到高血壓,人們立即反應為肝陽上亢、肝風內動,須滋陰潛陽、柔肝息風。此實其一也。另有一類高血壓,全無陰虧熱象,而是一派陽虛風動、肝脾腎不足之證,應從溫肝扶陽以息陰風論治。

 

如我在六十年代初治一高血壓患者,頭暈沉重麻木,肢麻無力,神疲怯寒,胃寒隱痛,口淡出水,小便清白,大便溏多結少,面晦胞腫,舌暗淡潤滑,脈弦勁而遲。


初予吳茱萸湯加旋覆花、代赭石溫肝平逆潛降息風,血壓下降,諸癥大減。后一度改用附桂八味,即感不適,血壓復升如初,遂堅持前方,先后共48劑,吳茱萸用量達25克,黨參30克,生姜30克,紅棗90克,旋覆花、代赭石赤者各25克。

 

我體會,本方溫中有降,是治肝之陰風內動高血壓癥良藥。后我的學生在臨床上也發現此類高血壓為數不少,他們用大劑四逆合吳茱萸湯取效,值得借鑒。

 

8.周圍性神經炎、骨炎與當歸四逆湯

 

一人患周圍性神經炎年余,上下肢麻冷,腳心尤甚,不知痛癢,食少形瘦,脈細弦而緩,經治無效。我認為本病病機重心在于厥陰肝陽不足,血脈不通,兼腎陽虧虛(腳心冷)與衛陽不足(皮膚麻木)。


予當歸四逆湯溫肝通脈,加鹿茸溫腎陽,黃芪補衛陽。服12劑即腳心轉熱,肢麻由肘、膝下降到指(趾)尖,并稍有知覺。繼服8劑,諸癥平復。隨訪四年無異常。

 

又曾用本方加鹿茸治一左脛腓骨中段硬化性骨炎患者,40劑后,患肢隆起處平復,酸痛亦止,食增神旺寐安而康復。我體會,當歸四逆湯治肝腎陽虛所致的諸般筋骨脈病變,加溫腎補髓的鹿茸尤佳。

 

9.懸飲與十棗湯

 

懸飲狀類滲出性胸膜炎,胸脅連背悶痛,咳唾尤甚,或有水聲,或多痰涎。西醫抗炎、抗癆、抽胸水等治療雖常有效,但往往癥狀反復,遷延難已。


我常用十棗湯合控涎丹、旋覆花湯、葶藶大棗瀉肺湯等出入取效。其中遂、戟、芫等均可用至5克入煎,穩妥有效。服藥期間,少則五六天,多則20余天,日服1劑,無毒副作用。偶見胃脘不適反應,只須加大紅棗用量(最多達90克)即可消失。


我的體會是,不可畏其藥毒而躊躇,應本著以毒攻毒,除毒務盡的原則,必令癥除為止,否則,可能功虧一簣。

 

10.干姜附子湯中毒反應及處理

 

一人因怯寒甚而自服干姜附子湯(附子60克,干姜30克)兩劑,遂致舌麻,通身灼熱,面赤,頭昏眼花。后用滋陰降火藥(知柏龜板等)遂百劑無效,至我診治時已舌麻四年,頭亦麻木發脹,耳鳴,早上齒衄,夜難入寐,皮膚時發癢疹,搔之出水,易感,肢冷,舌邊青紫瘀斑顯露,脈右遲緩左沉細。


此系大劑附子中毒反應,其熱毒入血,令血脈瘀阻,而陽氣虛之體質并未因附姜而得以改變。故首選專解烏頭附子毒的防風,和解百毒的甘草為主,配以大劑丹參、生地、白鮮皮、白蒺藜涼血通瘀,宣痹止癢,加玉屏風固夾衛氣以治本。


前后共服24劑,諸癥痊愈。本例關鍵在于須認識附子中毒反應與處理方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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